
就在我的前方有個醉漢邊唱歌邊走路。「土佐高知的播磨屋橋,我看到和尚買髮簪---」從背影與聲音判斷,應該是五十幾歲上班族。
家族之中沒有僧人,所以不知也沒見過和尚買東西的情景。但布施這碼事,施者固然有難度,受者似乎也需要相當的技巧或經驗。
首先,委託僧侶做法事之前,會有相當尷尬的相談,換言之,必須決定金額,這年頭寺廟也是鋼筋水泥打造,甚至在寺內開設英語補習班,或者炒房當包租公,但沒聽過誦經費也開請款單的,所以要由做法事的家庭自行相談決定。
「這個數目可以嗎?」某人用身體擋住,伸出幾根手指頭。嗯~~在場眾人先沉吟一聲,窺視周遭家族的反應。若是祭拜父母這筆誦經費多半是兄弟姊妹分攤,所以如果隨便先開口會有許多不便之處。
「只付一次的話這數目可以」、「還有七七、周年忌、三年、七年…..」、「一開始如果太那個,之後會很麻煩」、「那麼,這價碼如何?」所有親戚此刻像批發市場拍賣員,不停互相比手指喊價。一邊追悼亡者的同時,也有以上這幕。
和尚當中嗓音悅耳的特別多,也有嗓音低沉的,念起經可視為莊嚴的彌撒曲,除了聲音,長短也是問題,有時聽到鐘聲鏗然一響,正竊喜終於結束了,摸著發麻的雙腳之際,沒想到又開始了,不禁頹然。
「咦,已經結束了嗎?」有時又簡單俐落得令人錯愕。
不知道這是根據甚麼樣的規矩,正如同我們再三商談決定給予布施金額,寺方再思考針對經文長短做出各種誦經組合吧!
總之,誦經結束後,送上齋飯、般若湯讓和尚帶回去;話說,問題在之後,「謝謝。請代向菩薩美言幾句」眾人深深一鞠躬,而收的那方也是「啊,謝謝。」以發音不清楚的低沉嗓音,似乎說:那就先代為收下了,然後把錢迅速放進衣服裡面,與剛才清亮的美聲判若兩人。
之後,眾人一同把和尚送到門口。每次到了這階段我總是不放心,萬一有哪家糊塗忘了給,該怎麼辦呢?和尚該不會吞吞吐吐站著不走,或者說:「呃,關於那個….」然後比出收錢的手勢吧?還有,和尚帶走的布施會如何處理?
相撲的橫綱回到休息室,會把獎金隨手扔給年輕的力士,和尚也會這樣交給寺裡的納所嗎?會不會看了信封袋的金額,心想忙了半天才拿到這麼一點錢?我忍不住大不敬的想像和尚偷窺信封袋的情景。
以上摘至日本作家向田邦子《靈長類人科動物圖鑑》裡的一篇散文「布施」。

【隨記】
向田邦子把世界看成一本有趣的圖鑑,聊記憶、親人、有趣的人事物,剛開始讀她的文章總覺得她很嘮叨瑣碎,細看之後發現敘述的背後藏著弦外之音,各種人際情感的交涉,看似軟綿綿的棉花,卻又似棉裡針。
1981年(民國70年)八月,向田邦子為了取材來台旅行,搭上台北到高雄的遠航班機,不幸在苗栗三義上空爆炸罹難了,這也是《靈長類人科動物圖鑑》出版的這一年。
寫到此,忽然又想起向田邦子在《父親的道歉信》書中一篇「隔壁的神明」片段。
「父親因心律不整,半夜兩點過世於家中。一家四口圍坐在父親身邊,弟弟對母親說:好像應該拿塊布蓋住父親的臉,母親神情恍惚,順手拿一塊印有藍色圓點的抹布蓋在父親臉上,母親眼神空洞,似乎未察覺有異,弟弟默默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將抹布換了下來。」
葬禮結束後,母親已不記得此事,聽子女說起,她神情戚然的說:「若你爸還活著,一定會大發雷霆,我一定會被揍,邊說豆大的淚珠就從眼角滴落下來。」
在這篇短文中她還寫道:「父親是個沒什麼耐心的人,如果收到禮物或者購入什麼新物都是那種會想立刻拆開來一探究竟的人。」作者也這樣寫自己:「拿到婚禮的回禮時,在返家的計程車上就會忍不住拆開包裝紙,她察覺這樣的壞習慣便是像到自己的父親。」難怪她會對和尚偷窺信封袋的布施款做出想像。
我們那個年代,以父親為文的朱自清〈背影〉最著名,他父親舉步蹣跚,穿著黑布大馬褂,在月台爬上攀下幫他買橘子的背影…,猶記得當年國文老師講到此時還感動得掉下眼淚。之後,以父親為題材聞名的文章並不多見,何況盡是描寫父親的無理、固執、大男人主義…等;《父親的道歉信》書中記著已搬離家中許久的向田邦子收到父親寄來的信,在一般人眼中,那一封家書其實很普通,大概就是講講家常生活,但她父親最後寫了一句話:「你做得很好」,並以紅筆劃下紅線;正因父親很少誇獎她,讓這句稱讚彷彿是她父親的道歉信了。
邦子寫道:四十年來,我以一個女兒的眼光來觀察缺點很多的父親;不過,對這位不苟言笑、時常嚴厲訓斥子女、頤指氣使的父親,向田邦子最後是以獨特的筆調寫出父親心地善良的特質,對父親充滿了諒解與寬恕。
讀向田邦子的書,總能感受到她捕捉人生百態,並賦於文字視覺性能力的強大,斯人已逝,相關著作至今仍歷久不衰,也可了解一個平民風格作家為何有如此的魅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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